法国设计师把中国传统工艺送上世界顶尖拍卖行

2024-08-22 座椅系统

  今年6月，亚洲权威设计盛会“设计上海”在世博展览中心盛大开幕。国内外设计名师汇集，展品奇思巧作，令慕名而来的观众大饱眼福。

  法国设计师Alexandre Chary带着他的红木和榫卯结构家具参展，引起了大众的关注，被业内誉为“比中国人还懂明清家具”。他不仅把中国传统变成海派时尚，还把中式工艺带到顶尖拍卖行，惊艳了全世界。

  “我出生于勃艮第地区，住在一栋18世纪的老房子里，父母经营着家族企业。”一听到勃艮第，所有人立即反应：“是做红酒吗？”Alex只好微笑着，一遍又一遍地解释：“不做红酒，我父亲做的是照明设备，为办公楼、餐厅、酒店等提供灯具照明。”勃艮第是世界上品质最好的葡萄酒产区，闻名遐迩。“很多上海朋友希望我做红酒生意，也许将来我会考虑吧。”

  18岁时他离开家乡去巴黎一家商学院，学习商业管理和国际关系；四年后只身去古巴，在哈瓦那大学完成学业后开始工作，帮助欧洲公司进入古巴市场，他还热情满满地学西班牙语、学跳莎莎舞。“我对当地文化很感兴趣，因为那里跟上海一样，建筑兼有欧洲之风和本地特色，充满了有趣的故事和邻里之间的互动。”

  几年后他回到勃艮第接管了家族企业，并将其转变为一家高端灯具定制公司。因为经常要向客户展示技术、设计和产品，他渐渐对设计产生了兴趣。

  2005年，Alex在巴黎认识了一位在索邦学艺术史的中国女孩，这位纤细婉约的苏州女子不仅成为他的太太，还为他打开了一幅东方宝藏的瑰丽图卷。2008年，他和太太一起来到苏州，醉心于层出不穷的苏州园林，亲眼见识了传说的中国传统工艺：明清家具、陶瓷、琉璃、丝绸、刺绣、大漆……尤其是苏作木工中的榫卯，不费一钉一锤，仅用木与木之间凹凸对应便能使结构严密扣合，令他叹为观止。

  好奇之心得到满足，探索之路起步。“中国人将‘木头’这个材料应用得淋漓尽致，我希望能以西方的眼光，考虑当代使用习惯，做出全新的设计。”他用六年时间遍访优秀的手工艺人，学习明清家具，融入自己的设计。

  “在法国，我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来传承祖先留下的宝藏。他们留下的老古董，有时候往往就是我们创新的最好灵感来源。我们可完全用非常当代和有意思的方式来诠释它们。”

  红木、榫卯、茶盘、博古架、贵妃榻……慢慢的变多的中式传统元素出现在他的家具设计中。“我的生活哲学，就是在本土文化中汲取灵感。苏州是明代家具最重要的制作地点。我希望继续了解中国传统审美，不仅仅提取一些符号，更提取其精神内核。”

  “苏州对我的创作大有启发，上海给我更大的舞台。助我把传统推向世界。”

  “我之前就听人说，上海是东方的巴黎，来了之后发现的确很相似。历史风貌保护区仿佛上世纪30年代的巴黎，很多漂亮的Art Deco建筑，和路上的法国梧桐树……上海都让我产生熟悉和亲切感。同时，当人们渴望发现新事物拓展见闻时，那必须在上海。我想，上海是座令人兴奋的城市，它是我的第二家乡。”

  Alex上海的家坐落在南京西路闹市区，但在一条七转八转的弄堂最深处，一栋1924年的老式公寓楼内（原来曾经是晚清富商刘学询的产业），与许多经典历史建筑不过咫尺之遥。窗外是一百多平方米的大花园，草木葳蕤，鸟语啾啾，高大的树木隔绝了摩天大楼和车水马龙，营造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氛围。室内有复古蓝的墙面，黑色的格子钢窗，深色的拼花木地板，最特别之处，是老房子自带一个圆形拱门，它激发了主人的灵感，被设计成一道苏州园林的月亮门，作为客厅到卧室的诗意过渡。

  Alex 对这个古老的家非常满意：“它拥有迷人的岁月痕迹，斑驳的拉毛墙面和图案模糊的马赛克地砖让我内心悸动。我必须尊重它，尽力保留这座房子的原貌。老房子的历史感给我一个身份的确认，让我知道从哪里来。我们周遭的一切，都源于历史的传承，不是凭空而来。”

  人们一般喜欢用鲜花和艺术品作为摆设，而Alex在最显眼的位置，将原来的壁橱改成了弧形壁龛，聚光灯照着一把深色紫檀木的椅子，既是展示，也是装饰。他双手搬起椅子：“紫檀木密度大，分量很重，如果不小心掉到黄浦江里，入水即沉。”

  不管是客人还是朋友，他总是热情地建议摸一摸光滑圆润的桌板，坐一坐纹理细腻的椅子。“我希望人们与我设计的家具有亲密的关系。在这个保持社交距离的时代，感官体验很重要。”

  比起传统椅子的垂直靠背，他略作改良，轻微的弧度更好地支撑脊背，让人不着痕迹地微微后仰，又保持了端坐的良好仪态。

  “很多人说老外不懂明代家具，我就会告诉他们，我不是为明代人设计家具，我是为当代人设计。比如一把椅子，它的使用功能不同了，以前多数出现在正式场合，现在可能会客、休闲、吃饭都会用到。我的工作不是为了复活明代设计，而是为中国人的日常生活而设计。传统是给我们指引方向，而不是让我们循规蹈矩。”

  经过无数次高规格的设计展，Alex亲手打造了一个“上海品牌”：“它是适合21世纪当代生活的设计，不是把西方的东西强加在中国传统工艺上，而是一个互相学习的过程。我希望能够通过这个品牌来把生活方式以当代的审美和设计语言进行保留和延续，从而让传统工艺获得新生命。”

  Alex常常将自己的设计描述为“有机和动态的”，每一件作品都被赋予了生命。比起设计师身份，他更像是个仿生学家。“我对大自然为咱们提供的美学着迷，植物中树枝的无缝接合，珊瑚的参数化图案，昆虫的结构，萤火虫的翅膀，马的肌肉都是我的灵感来源。”

  一张红木桌子经过精打细磨，线条圆润流畅，如动物的肌肤。从桌面向下以弧线连接到桌腿，渐渐化成不对称的腿脚，十分逼真，仿佛下一秒钟就会“哒哒哒”迈步前行。

  在马背之上、桌面当中，嵌入一整块石盘，定睛一看，那是沧浪亭的平面图：突出部分是假山，下沉部分是湖水，把放茶壶的那块石头拿起来，下面藏着小小的水管，疏导不小心洒出的茶水，正好漏到桌面下的水盘里。

  “坐在桌边喝一壶碧螺春，听一曲苏州评弹或昆曲，一切非常完美。”Alex 对自己用设计构想的生活场景十分憧憬。“当我向法国人介绍我的作品，介绍榫卯、昆曲和园林，他们无不惊叹。当我们展示一种文化之美，并且尊重它，彼此之间也会产生一种更好的关系。”

  Alex喜欢摄影。工作之余，他常常背着相机四处溜达，在生活中发掘美的细节。黑白的国泰电影院，褪去彩色但不减光环，凸显超越时空的经典之美；夜晚的延安路，在长曝光的镜头下，变成一条霓虹铺成的长长星河，正如苏菲·玛索主演的爱情片《我的夜晚比你的白天更美》（Mes nuits sont plus belles que vos jours）；一家新开业的商场里，巨大的埃菲尔铁塔模型上布满了法国元素，让他在兴奋之余又犯迷糊，不知到底身在上海还是巴黎……

  “我在日常生活中看到，人们非常热衷于棋盘游戏。我也观察到，人们并不是很喜爱正对面的座位，侧相对会让人与人的交流保持一个舒适的距离。”

  于是他设计了一款茶几，由两张小桌在对角线上连接而成，一张桌面上刻有围棋棋盘，另一张刻象棋棋盘。这样，不管是在公园、路边还是家里，“就可以让大家围绕着它坐一圈，避免相互直视，也不会太有压力”。人们在一起喝茶，聊天，还能下棋，保持各自的轻松自在。

  “它是一个非常好的体现中国传统生活方式和社会生活的例子, 也是一个将实用的家具融入当地文化的很好例子。”

  2017年，一个晚风轻拂的夏夜里，Alex正在他的上海“老”家，躺在贵妃榻上放空大脑，期待灵感的降临。手机上突然跳出一条微信：“我是佳士得上海工作人员，有人推荐了您的作品，我对您的设计很感兴趣，请发一些图片来。”

  Alex的心狂跳不止。佳士得，世界顶级的拍卖行，一般人难以企及的行业巅峰，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理想，此刻对他——一个设计中式家具的法国人抛出了橄榄枝。

  几个月后，他的四件作品漂洋过海，和那些来自世界著名设计大师的作品一起抵达伦敦，进入佳士得的拍品仓库。他的作品大受欢迎，并在整个拍卖过程中作为重点被高光推荐，被认为“将中国传统工艺以现代的语言表达”。西方媒体也不吝赞美：“这个创作者迷恋于东西方永恒对话的世界里，这是一种新的风格。”

  名为HEXA(六面体)的屏风一时变成全球的焦点。初看，简洁的红木框内，有一个个六边形木框组成的花纹；走近细细观摩，它竟然是三维的，那些简单排列的六边形只是基础和主体，真正的机巧在后面：更细更长的木条在更多的维度上组成更大的六边形，在空间里以不可思议的方向彼此连接、互相穿透，像复杂的化学分子，像钻石的无数个侧面，像超自然的虚拟世界，却用无数根精打细磨的木条和毫厘不差的榫卯结构组合起来。这件曾经被西方人认为“只可能来自photoshop”的作品真实地呈现在眼前，宛如奇迹。

  “屏风是我标志性的作品，六边形灵感来自我喜欢的蜜蜂和蜂巢。它既代表我的设计水准，更是中国工匠们手艺的结晶。灵感同样来自苏州园林，在传统园林中你不可能一眼看到全部，通常会有些视觉遮挡，移步换景，引人入胜。屏风就像一扇窗，一个通向风景的镜头，使它更具有吸引力。”

  如果说上面那些都是重量级的设计和大制作，那么这一款更像是小品，充满了生活趣味。

  既然有椅，自然有凳。Alex家里不仅有圆凳，还让它自动进化，衍生出许多功能来。

  “上海跟巴黎一样，一般公寓面积都比较小，我们应该强大的储物功能，所以必须用足它的内部空间。”他翻开由榫卯连接在凳身上的红木盖子，仿佛一下子打开了月光宝盒，一格格色彩斑斓的盒子跳动在眼前。他弯下腰，动手一样一样地往外掏：“这个能放杂物，这个放书籍，这个放孩子的玩具，这个放点小零食，这个能放钱。”他哈哈一笑：“海派丈夫的私房钱。”

  扣上盖子，光环消失，复归圆凳，时而边几，时而咖啡桌，“私房钱”的秘密被完美隐藏。

  中国生活多年，他不仅体会到苏州女子的温柔宜人，也领略了上海女性的精明强干。“上海女人都很强，她们也很迷人，清楚自己要什么，其中很多都事业有成。我打算以后一半时间在上海一半时间在巴黎，为更多的人设计家具。如果我要在这里做生意，希望我的合作伙伴是上海女性。”撰稿｜湘君